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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逆允者—乞惩》
序篇 —— 乞惩
宝殿雄伟壮观,殿内香烟缭绕,居中稳坐的神塑,不怒而威。殿下一身黑衣的冰恒双腿盘跪,背板儿笔直。略微低下头,双手合十,中指几乎顶着鼻尖,黑色的皮风衣,因为是跪姿,下摆被置于黑皮鞋之后。那情景三分像佛前诚意的童子,却有七分像深海中护卫的夜叉,可这夜叉口中却念着:“愿以我一生之微幸,换以霜安”压低了声线的声音平缓而坚韧,一字字传到金身前敲磬的老和尚耳里,久经尘世的老者一愣,随即又微合双目,轻敲起佛磬,一声声安传入耳。
祈祷完毕后,冰恒慢慢站起,又在神塑前独自立了一会儿,才转身离开。支脚迈出门时,门外迎来两个人,欢笑的冰宇,大声的称呼其兄完全不顾殿宇的威严。“哥,你可出来了,刚才霜破已带我去了那边,咱们再去那边看看?”欢快的女子左右指着,而冰恒只是宠溺的将左手食指放在唇边,横上唇线轻吹口气,发出“嘘”的声音,然后向妹妹身边的霜破看去,霜破压了压咳嗽勉强挤出笑容。
冰恒这才笑着拉上妹妹,向她那“向往”的地方走去。不去计较冰宇欢蹦的身躯坠的自己臂膀生疼,只是在脑海里一遍遍的吃味:“冰宇啊,冰宇,你为何从不唤霜破为兄?”答案深知腹中,却忍不住思索。
一行三人,渐渐走远,在没人回头看一眼那殿宇,也再没人去询问那殿中老和尚的心思,怎么图的,皱紧了眉头?
等日头陷进西山,等人声没入荒原,一切归于静,静默的如当年佛许。老和尚才缓缓得睁开眼,站起身形,拖着一日的疲累发出一声叹息。而这叹息,却不为那一日的疲累。他在悔恨,恨当时不该睁眼,当女子唤着“霜破”的时候,如重闻起誓的木乃伊般,一下瞪大双眼,他想看看,看看是否是同一个人,时才被祈者称为“霜”的人,而他看到了那逆许的人儿。
白净的面皮,因为生病或是别的什么原因,微微泛红,牵强的笑着,眼若空灵。孤寂的生命啊,走到哪里都孤寂的可怕!老和尚想着,那看上去像是由心里颤抖着的生灵,竟看得他由心里颤抖。像是天眼顿开,他认定就是此人,这人就是佛前祈祷之人,用性命中仅有的全部幸福换之微笑的人,也必将最终取之性命。老和尚不知,他的“预言”不日便成真,可殿中的神佛知道,那情味浅迹可寻,为一场感冒而舍一生换他身体健康,这情谊,重到此还有什么不可为?还有什么可解释?
爱啊!词到嘴边却招来神佛的笑容,这上天都不允许的爱情,让那远古的神龙都宁可雌雄共体,一身受双痛,也不愿去承受的爱啊。终还是没有因神龙的胆小或是自私而被禁锢,反之被神奇的流传了下来。若空气般无形的侵入每个**的整个世界,招之神笑。
正文 —— 逆允者
清透的落地窗,围成半扇的香木书桌,桌后站立着的冰恒。背朝木桌,面向窗子,目光注视苍穹,而心里千万次的咒骂 “该死、该死”回想起昨日,真是有够丢人!自己一个堂堂大律师行的头牌律师,竟然只是因为一次偶发的小感冒,而曲身跪在神塑前祈祷?真是太丢人了!对迷信的本能排斥,只因恰逢走到那里就一击既溃?难道只能悟出“可笑”?
电话在这个时候毫不识相的响起,冰恒楞了一秒,快速转身抓起电话,那个**仅属于霜破,只这一点就足以让他紧张:“喂,霜吗?有什么事?”
霜破带着浅浅的笑容,电话那边的声音那般热情,永恒的热情着。像是故意般,他顿了几秒才说:“恒,知道吗?我被选上了。”
“选上什么?”冰恒皱眉,该死我怎么会忘了?“你是说,你选上了?即将成为一名医生?”
霜破又笑了,果然,自己停几秒就会得到想要的答案:“是的,选上了。”霜破的声音愉快而轻盈。
“吁”,终于松了口气般,冰恒微微叹息:“那么,今晚请你吃饭?”冰恒邀请到:“海鲜怎么样?”
“恩” 霜破顿了一下“今天不行,我先邀请了冰宇。”
“哦”说不出的失落,冰恒的语气一瞬便低沉,也只一瞬又恢复!一如往常。
谈话中断了一会儿,他几乎认为可以挂断电话了, 那头却又传来霜破的声音,只是不再那般愉悦。小心翼翼的确认,易碎的珠宝般,霜破怯怯的开口:“你认为,我今天向冰宇求婚可以吗?”
踉跄的后坐,冰恒几乎跌坐到地上,赶忙调整呼吸。冰恒扶着桌子坐到软皮的转椅上,还没有坐稳就赶忙将空出的手按上眉头,那里正不规则的疼痛着。
“冰恒?你还在吗?”霜破等了一会儿,没有回音,只好再次出声确认。
“恩,是的,我在!”冰恒小心的叹出一口气,尽量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…然后,平静的开口:“我只是在想,父亲可能不会答应。”见霜破没有回答,冰恒本能的拿出手头的证据:“毕竟你刚刚开始工作,还不稳定,他怎么可能将小女儿托付给你?” 那头依然没有声音,果然是自己的理由太过牵强,被识破了吗?冰恒几乎听到了自己加快的心跳声,又静了几分钟,终于传来的,霜破的声音里——满写着失落:“好吧,我早该想到.”
顿若经雷击,只是一句忘了加入神采的话语,就足以让心疼他的人死去。
挂断电话,冰恒皱紧眉头,那一句“早该想到”是他在警醒自己吧?自初见那一日,他便是早该、早该想到,这粉雕玉琢童子——不可能属于自己。
思绪在记忆中畅游,冰恒能够回忆起的极限,仅从那一年起。他分不清楚这是因为母亲的去世,还是因为霜破的步入,他只记得那一年冰恒七岁。
七岁的冰恒才刚入学不久,是秋!落叶夹杂残花绚若彩蝶般,划入孩子的眼帘。这一段归家的路向来没有人陪,落入寂寥的幼小心灵,片刻便随落花欢腾!跳跃着旋着圈子,忘记了时间,也忘记了哀伤。长到这般年景,冰恒也不得不承认,这么些年只有那片刻他忘记了!忘记了重病在床的母亲;忘记了年幼无知的妹妹;忘记了常年从事重型柴油行业,累垮了身子的父亲——此刻必当猛烈的咳嗽着,一边为母亲熬药,一边注意着妹妹不要跌倒;一边想着迟迟为归的长子,一边惦念着往正在煮粥的锅里填一勺米;只为一句“孩子正在长身体”,他忘记了!只有这片刻,那画面便随落花远去,没入夕阳终,再也不曾相见.
那一日,七岁的冰恒踏着夕阳急匆匆的推开家门时,母亲才咽气不久。只不过这"不久"足以让家人知道她以咽气.推开门前,冰恒早以听到那震天的哭声,向天空中所有神灵,宣泄着自己的不满与世界的不公。听到哭声的那一刻,心中竟松了口气,小小的冰恒笑了,面若桃花。母亲终于死了,父亲终于不再受拖累了!哭吧~ 哭吧~~ 发出声音.那之后,又将回到从前的日子,鸟语花香、公园、 风车、一家人开心的笑脸。当然,少了母亲,不过他可以帮助父亲支起这个家,是的,冰恒可以!
信誓旦旦的推开家门,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,那震惊程度足以让他,以后经历的重重都再配不上“震惊”一词.
父亲倚着屋门,向这边望来,那盼儿早归的父亲以不再咳嗽,空洞的眼神似真的曾望穿秋水般,望向门口。见他进门,却说不出话来,只好努力的向他伸出双手,那强劲的手臂,因为经常搬运重物,过早的青筋暴露。双手苍老的使那**的皮离开血管般,独自孤独的鼓着。这都是才刚七岁的孩子,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的!而他同时看到那双手颤巍巍——颤巍巍向他伸出的手,还没有展平上臂,就无力的垂下!重重的砸在男人的腰上,又被弹起来,终还是垂下了。笑声来自他那年仅一岁的妹妹,冰宇的头撞上茶几时,几乎和母亲死去是同一时间。没有母亲关切的询问声,没有父亲用那长了厚茧的大手,磨过光滑细嫩的额头。全然被冷落在一旁的小冰宇,只愣了一秒就大哭起来!用那尖利、刻薄的哭声,向全世界昭示着她的不满与委屈!母亲死去了,一条毫无生机的手臂垂着,自冰宇落生,母亲便重病不起,对母亲冰恒的印象里,永远是包裹在厚重被子里的未见身躯,和被子外的瘦小头颅。还有那苍白到无力的宽厚笑容~她用那笑容在宽恕着谁呢?是在外游玩不知归家的我吗?还是那撞破了额头的妹妹?那么她又用那笑容厚爱着谁呢?是日夜为自己操劳的丈夫吗? 还是这她没来得及,拼力去爱的家?思绪又随着目光,寻那露出的手臂蔓延——那手臂瘦弱、干枯,像时才看到的枯枝,无力的垂着!苍白、细嫩的宛若才出世的婴儿,却一瞬又变成森森白骨,饱饮血肉的虫,成片的、肆意蠕动,那注定被料中的景象,让站在门口的冰恒一震,无意识的向母亲走去,他仅仅是想将那手臂收回被中,仅仅是收回!可走到一半,又突的转向冰宇,安慰起年幼的妹妹来了。无力呀,那一刻他无力面对那手臂,无力劝慰就此消沉下去的父亲重新振作起来,只能选择去安慰比自己还无力的妹妹。
那哭声震天的妹妹很像母亲,可再像又有什么用?用一包糖果就能让她破泣为笑,完全不顾及自己的额头上,是否会留下难看的疤痕。用糖果能换回母亲的命吗?用几包糖果可以呢?冰恒思索。
糖果是换不回母亲的,母亲安葬那一日,冰恒终于明白,即使他收集起他所能见到的所有糖果,也已换不回母亲那苍白无力的宽厚笑容。自那超凡的瘦小身躯被推进火化炉起,冰恒便明白了这个看似浅显的道理。父亲将就此消沉下去,妹妹将永恒哭泣不止,这是还没有学过推理的冰恒就可证的,只是他没有想到会遇见霜破。
是谁养成了这天塑的孩子?只是想到那情景,27岁的冰恒以不自觉的勾起笑容。那粉雕玉琢的童子,站进烟尘,宛若初入凡尘的仙子般——毫不沾尘,毫不知喜悲,单单只是站立,却以足耀全场。
那一日,才近中午,冰恒随父亲去安葬母亲。冰宇还太小,怕受到惊吓,被独自反锁在屋里。冰恒记得,母亲的骨灰被分成两份,依照她本来的意义:一半安然入土,另一半洒入风中,化作空气,久伴他们的余生。
正是那散入空中的骨灰引了那人来,或者说:正是那骨灰化出那人来。父亲呆滞的目光,随着白茫的骨灰飘远,年幼的冰恒,懂事的垂手立于父亲身边。正细心的观察着,才两日便如挺尸的父亲,那高大健硕的笑脸,早已不复存在,取而代之的是,江西赶尸般的生硬步态。该如何改变呀?怎样才能让父亲的眼中再闪出光亮? 怎……
正想着,冰恒突然看见父亲目光一亮,并且久久不曾平息。随那亮光望去,冰恒便见到了站在远处土岗上的霜破。母亲的骨灰在他的身前,给这位本就出色的童子染上神秘,冰恒看得有些呆了!年方7岁的孩子不懂什么美丑,只是觉得好看:那居高临下淡笑的样子,好看! 那看似忘记理般,略长的褐色头发, 好看! 那飘自远方,又似飘过自己的寂寥眼神, 好看! 精致的五官、随意的衣着,甚至那站着的样子!全部,好看!好看!!好看!!!~~
也许是出于私心,反正当父亲向看守墓地的老人,索要这孤儿领养时,冰恒并没有出言反对。但同时,也没有支持。他只是看着,远远的看着洽谈的人们,看着父亲急切的诉说自己的想法,并逐条陈列自己的理由。看着守墓的老者因为插不上话而皱起眉头,随后又因年岁累积起的宽容和隐忍,浅浅的笑了,和蔼可亲。看着那童子谦谨的低着头垂立,像位有成的学者,被老人用和蔼的语气问到话时,会抿着唇微笑。真好!当然,一个“真好”只能用来形容那时的冰恒,那时的想法,毕竟他还年幼,想不到以后,想不到日后同样是那唇,同样是笑起来抿紧的样子,会让他想狠狠地吻上去。去啃咬,在那唇瓣上肆意,用来释放那久的让他疼痛的欲望。等到稍有些满足后,再去细心的疼爱那双唇,温柔的绵吻,直到失去一生的力气。可惜,想法永远是想法,哪怕已到如今。
由第二日清晨的阳光,带来的是崭新的生命,是一个活生生的男子。那之后的每一日,冰恒与霜破共存,存在同一座屋檐下,共享同一桌饭菜,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。像黑与白,不存在任何交界,又像冰与火,不共享任何界面。
冰恒是那样的冷静,浑身上下笼罩着尊贵、高雅的黑。而霜破呢? 如此的纯洁,若白莲圣子般,清雅、柔和的白。黑与白契合,但!注定不相融。
冰恒不自知的叹了口气,满口的无可奈何。他记得他是从高中喜欢上霜破的,还是初中?他也分不清楚,不过他清楚的知道那是喜欢,由内而外,有由表及里。那一年冰恒17岁生日,刚过没多久,和那些外表看来青涩的同龄人比,冰恒要受欢迎的多。他很少说话,总是黑色或灰色的衣着,独自走着,对余下的一切全然不侧目,这一日也依然。
那日,校内开了一树木棉,紫的花,包裹着一树纯白。花香四散,招人驻足,冰恒在树下久久的站着,也不知为了什么停留,略扬起头,目光越过花枝,深入夜色。校门口传来一阵吵杂,受到打扰的冰恒,皱了下眉,扫兴的往图书馆走去。从这一学年起,冰恒便申请了住校,在层层审批中,申请到一间“特殊顾房”。这所谓的“特殊顾房”,说白了就是两个人的单间。房子很小,也就7平,两张单人床、一个书桌、一个书柜,便塞的侧不得身儿。好在两人间,也只是一说,这种高价低享的房子没人有兴趣,所以实是只有冰恒一个人住,倒也不显挤。
事实上,冰恒也不愿意一个人,住在这种偏离霜破的地方。17岁,该懂的事已懂的太多,身边的女孩儿越穿越少。女朋友也交过2、3,可不知为什么,一想到要偏离霜破,胸口就会阵阵刺痛,可谓钉钉见血。哎!冰恒叹了口气,苦笑。要不是自己想考律师,要不是想进身司法部门,自己干嘛住这该死的校?干嘛看什么《罪犯心理学》,这么没营养的书?干嘛……
正在思索的冰恒,碰巧经过校门,不自觉地向仍在吵杂的源头一瞥。便看见站在门口大声询问着的冰宇。11岁的女娃,争得憋红了脸,熟实的果子样可爱,再加上气的翘起的唇,让人想抱起她旋转!怪不得那么多人围着,忍不住逗她。
轻笑着,冰恒自若的踱着步子,嘴角上挂起淡漠的笑容,随着走进,视觉角度的更变,在目视范围内安插下了那个,日夜思念的身影。
14岁,正值年少,年少那青涩、羞愧的身影,孤寂的立着。支起单车,仅用一只手扶好,另一只手插入裤带。一身白衣,配上银白色的单车,14岁的霜破独自站在昏黄的街灯下。让人念起,法国皇室王子那高雅的站姿;忆起黑鹰猎食时,轻蔑的笑容;想起幽谷白莲般,远观的神态;不由惊奇!多少事情埋在其中?自被领养,这童子日夜在自己身边,看得那样清,却又从未触碰,像黑与白那样近、也像黑与白那样远。
说不上是冲动或是顿悟,17岁的冰恒,那尊若佛像的冷静神态,在触及那略小于衣着的消瘦身姿后,一触即溃。他做出了一个自己多年后才能勉强解释的举动——越过人群,带走霜破。
几乎用尽全部理智,冰恒再三的压抑自己,才没有奔过去将霜破纳入怀中。厉声的用柔和的语气,责怪他不注意身体!可见长了10岁——果然不同于没长,还是有些用处的。可……爱一个人,就是这样,尤其对冰恒这种成功的男士:他可以成功的压抑自己那种叫嚣着快要破体而出的欲望,把心爱的人放在几米以外欣赏,可他就是忍不住担心,担心那近在眼前却远若天外的身体,无关一切情欲,可仍想痛惜。
叹口气,将一切顾及和着尊严叹出身体,冰恒按了下桌上放置的响铃。1分钟后,单间外传来脚步声,紫纱帘被撩起,侍应微笑着询问:“有什么需要吗?先生。”
“帮我加一杯热的橙汁,要快!”
平和的语气,缓慢而优雅的道出自己所需,侍者笑着记录,然后离开。可是没有人告诉冰恒,这些年的历练,让他的声音更加优美,那声线灌入耳膜,象古曲绕梁,久散不去!当然, 他也不需要知道这些,他现在只是急切的想要知道,热一杯橙汁需要多久?因为他看见霜破又拿起了吃红豆冰沙的糖匙,正要将再一口引发他咳嗽的冰品送入口中,情急之下,没有时间考虑理由,冰恒用最快的速度,拨出了那烂记于心的号码。
手机**响起,霜破放下糖匙查看,然后向冰宇笑笑,抿起嘴唇接听:“喂,恒,什么事?”
像是没有料到对方会接听一样,冰恒竟慌乱的不知如何做答。静寂中,那头又传来“怎么了恒?”
这一刻正听到侍者走近的脚步声,冰恒急忙找借口:“可能是一时的误拨吧?没事,挂了!”然后赶忙挂断电话。
不过,疑惑中的霜破还是听到了那句:“打扰一下,您的橙汁。”西餐厅?霜破不感妄下结论,他只是奇怪,恒不是一直只喝佐酒吗?橙汁?自他上班来,他还没要过这么幼稚的东西,有别人在吧?想到答案般,霜破一笑,释然!
慌乱呀!即使第一次随庭,心也未跳的这么快,他尽量深的吸气,然后尽可能的拉长呼出,一次,两次……侍者仍立在一旁,这位客人他见过,甚至知道他姓叶,而且是位律师,一般被人称为:叶律师,也有人称他为恒板儿,不知道原因,不过今天他到是明白了原来恒是他的名。
原来是叫叶恒呀,侍者笑,原来这个寒若冰山的叶恒也会慌乱呀?又是笑,勾起平滑的唇角,可总是那样的收放有度,谦滑有礼,独自一人时会去单间,上齐事物后,便垂下沙帘,不再出声,这之后多半会看文件到很晚,有那么几次近打烊了,过来查看。这时候,多半客人已经睡去,睡觉的时候便会完全放松,身体扒在桌上流着口水,斜依着沙发衣着散乱,干脆躺到沙发上,随处枕着垫子,这些他都见多了,比比皆是。可,这个叶恒不是,独独他不是。睡着的时候,他的身体稍稍下滑,但仍是坐姿,翘着二郎腿,双手交叉在腿上,身体维持着一种“倾听”样的坐姿,脑袋也并不是枕在沙发的背儿依上,而是依然由脖子支着。若不是一直闭着双眼,真不敢相信以是睡着了!连睡觉都要保持这样的高傲,需要的是如何紧绷而坚韧的神经啊?又是怎样令人惊奇的事件,可以让这样的人都手足无措?侍者依旧站着,而这时却被冰恒发现。
仿佛是看到侍者后,冰恒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。然后,点头、微笑,操起一成不变的沉稳声音,淡淡的说“你可以退下”平缓,轻柔。
侍者闻声退下,退出的侍者叫越青。越是史上曾有位叫勾践的王的越。青是青草绿野之青,做母亲的用此名暗示着,这男孩日后将:百折不挠、蒸蒸日上。天随人痴愿,现在越青已经是一位以绘画擅长的自由职业者了。虽然现在为了生计,在这家西餐厅打杂,不过他和他那位已经故去的母亲一样坚信——他终会成为一名有大作为的画家,齐名于白石、大千。优雅的像,像叶恒一样!越青想着,转过转角,正要下楼去,最后向叶恒坐的地方一撇,正看见冰恒优雅的起身,越青驻足,观察着这位拥有黑鹰般尊贵外形的男子。对于一个画者来说,观察,以成了他一种夜以继日的习惯,尤其对他有兴趣的东西。
冰恒端橙汁的手法很独特,他用左手的三根手指掐着玻璃杯口,然后左臂自然下自垂,拎包儿一样的姿势,平缓的何霜破走去。极慢,像尽量避免着什么,但仍不可避免的在到达时,听到霜破与冰宇以有几分相似的笑声。
是冰宇先发现哥哥的,毕竟是相对而坐。她笑着称呼兄长:“哥,这边!”冰恒优雅的向冰宇笑笑,然后望向,随即向这边寻来的霜破。放下手中的热橙汁,换下霜破的红豆冰沙!像真正的兄长一样,压低了噪音开口:“感冒刚好,喝这个吧,冰品我没收了!”笑着收起冰沙,完全无视冰宇特地向里挪挪才腾出的座位,只是微笑着用另一只手,揉揉那一头短发,轻声说:“不了,今晚还有几件案子要审,下次吧。”说完,转身,离去。
冰恒离开时,越青仍站在转角,他甚至想叫住他,问他为何笑的垂头丧气?可对方竟垂头丧气的,让他不忍打扰。只能静默的,让他从身边经过,弃扰一船的鹈鹕。
快步走着,直至转过街角,冰恒才略松了口气,仔细审视了一下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,完全没有超出一名兄长的范畴。不过,下次呢?再下次呢?现在的冰恒都不知道,这样的状态,自己还能保持几次?毕竟刚才自上而下望向霜破时,桔红色的套头衫,衬出脖项上的雪白皮肤;微微突起,却不肯完全展现的锁骨;扬起的下巴、半笑的脸,这一切的一切…让冰恒从始至终脑海里只是想着:“其实强上,也不乏为是一种办法!”甩甩头,甩去节节攀升的急燥,冰恒自嘲的向夜市走去!回家干什么呢?案子?现在有什么案子,比把自己灌醉更重要?
发现自己被跟踪,是在冰恒从夜市回家的路上,忘记总数的酒,烧的冰恒胃中空空如野,疼痛不已。不过尽量保持的冷静与平衡,让冰恒的头脑异于表相的清醒。他总是觉得有一个人影,不急不缓的跟在自己身后!“是谁呢?”冰恒尽力去想,在这凌晨2时,跟在落寞的自己身后?没有线索,冰恒翻过围栏,算计着从公园穿过,直接到对面的律师行里团着,反正今天是周末,余下的两天都不会有人打扰。
算计的很好,但是冰恒忘记了自己酒醉,身体和头脑有着很好的,不协调性。于是,一路跟在后面的越青,便看到这样的一幕:冰恒翻身跃过围栏,然后,重重的摔在围栏前两米左右的位置!
顾不上好笑,越青赶紧上前,扶起半躺在地上的冰恒。这时,冰恒却笑了,笑面如花。
最近的地址是父亲,于是,越青依照指点,将冰恒送回了,那个他出生的地方。稍以脱离简陋的平房,门前四季的花卉,冰恒突然忆起,他有好一阵儿没有回来过了。然后,转身,依扶着越青,向律师行走去。
家是温暖的,谁人不知?可冰恒宁愿躺在坚硬、冰冷的皮沙发上,让一位半陌生的男子,给自己接一碗水?谁让这是他唯一的方法,来维持自己的坚硬!手抚上额头,冰冷的手抚上滚烫的额头,就像当年的父亲。冰恒记起:小时候,大雨,父亲接自己回家,几乎没过腰部的积水中,父亲强壮的像天神一样,让自己骑上他的脖项,一路上竟能快乐的行走?忆起父亲,半夜送高烧的自己就医,将自己裹了又裹,而他却只着单衣,在深秋的夜晚,抱着他闯入夜色!于是,冰恒是懂事的。比如:很小的他就懂得,当父亲难得一次出远门,带了糖果回来,在家盼了一整天的孩子们,见到那裹了里三层外三层手帕的糖的真面目后,都拉着小脸,回里屋了。他便得留下来,满脸欣喜的,将那便宜的离谱,相应的也酸涩的离谱的糖果,一口气吃完!只为,换父亲一个宽慰的笑容。比如今天,即使酒醉,冰恒仍可理智的判断,不能让父亲见到!见到酒醉的自己,父亲会震惊的,他那一向优秀、上进的长子,怎么会这般颓废?沮丧?可一向聪颖的冰恒,这回却错了,错的一塌糊涂。他忘记了,那是谁?那是父亲,那人对自己来说,不仅仅是长者,不仅仅会像长者一样,看着小辈儿,犯着自己当年的错,然后,大声的冷嘲热讽。那是父亲,便就有了,父亲的立场!就像家长只会关心离家出走的孩子,而不是责骂他们,带着眼泪悔恨自己那并不是错误的错误!为什么?孩子理解不了,长到这般年岁,冰恒仍会猜错?只因还没有立场。父子,父子,行同手足的父子间最明显的区别,也在于此,仅在于:你的立场永为子,而不是——父。
一把将那手,连同手的主人一同拉入自己怀中,不管那一声惊呼,和洒了自己一身的凉水。只是将那身体纳入怀中,锁紧,紧到自己都难以呼吸。用几近蹂躏的手法,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。像是已经听到了,骨节错断的声音,仍是不肯罢手。压下那身体,将它按在沙发上,低头亲吻那错愕的双眼,心头呐喊着:霜啊,霜!虽然清楚的知道,那不是。然后逐步的亲吻,导致室温的升高,室温的升高,又导致其余的一切…自然而然。
气氛中,有一种说不清的尴尬,两个大男人,自起床后,各干各的,尽量不对话,即使说话也极小心,语气平缓,声音轻柔,尽可能的不涉及任何,于是进展奇慢。当冰恒问出:“我去吃早点,你去吗?”的时候是中午10:40,这对10:30起的人没什么,可该死的是他们8:30就起了!
阳光照在身上,大中午的,出门吃早餐,身边还跟个男人,让越青十分不习惯。转头看看身边的叶恒,今天格外的谨慎、小心,但仍是那样的神采奕奕,好像一幅满不在乎的样子。自己怎么就不能那么潇洒呢?越青越想越不平衡,最后只能安慰自己道:谁让我不是同性恋呢!搞的自己一阵阵的迷茫。从这个角度望过去,冰恒发现身边的那个男人,反应的很可爱!一会儿皱眉,一会儿眨着眼睛冥想,好一幅孩子样儿。于是冰恒走过去,拉起越青的手,边快步前进边大声的说:“走吧,我带你回家吃饭!”
临进门的一瞬间,冰恒突然觉得这个决定是错误的,自己怎么能拉个男人,回家吃饭?可是以不能更改,还没进院门,他们已经遇到了,被差去买盐的霜破。霜破今天的打扮很随意,略大的白衬衫配牛仔裤,一幅未泯童心的样子,眼神懒散。才出门,看见冰恒,霜破就笑了,然后看见越青,便皱起了眉,急急的皱着。正在三个男人都不知道,到底怎么面对对方时,冰宇出现了。欢蹦着出来,只一步,就将自己挂在霜破的手臂上。霜破觉得手臂一沉,慌忙回过头去看,冰宇可一直保持着大好心情,笑着为霜破解释自己的目的“霜,我要跟你一起去!”
“哦,好。”可有可无的,霜破随口一答。这时,冰宇才收回一直看着霜破的眼神,望向前方的路,这便不可必免的,看见了并排站着的冰恒和越青。“哥?”稍有些惊讶的语气,将冰恒拉回现实,刚要答话,冰宇以被霜破拉走。“走吧!你不是要和我一起去商场买盐吗?爸还等着用呢!”
擦肩而过的一瞬,冰恒突然觉得“霜破生气了”,那个粉雕玉琢的童子,正用一种他没见过的眼神看着他。而那眼神,让他为之一震,或是说兴奋不已!兴奋的拉着越青的手都有些颤抖,等等,手?这时候,冰恒才反应过来,自己仍拉着越青的手,慌忙放开,可等放开时霜破以消失在转角。
等霜破他们回来时,冰恒和越青以在客厅坐好,确认父亲在后园浇花后,霜破打发冰宇去包蒜,而自己却坐了下来,坐在一同看着电视的两个人对面。
这回霜破回来后,表情极严肃,不像不懂事,却处处设防的童子;不像耍小性儿,可从不付出的公子;不像避人千里的贵族;也不像舌战群儒的智者;到像个——质问孩子的家长,强绷的一脸严肃,却因为他本身就比冰恒小,而显得滑稽可笑。干脆摆上一幅满不在乎的表情,随口一问般,用那本就淡漠的语气说道:“你朋友?”边说他边用眼飘了一下越青。
“哼,对。”冰恒答,对上霜破的眼,一时又慌而无措。
“叫什么?”霜破继续问,眼睛一直看向电视,漫不经心般。
“嗯?”冰恒突然想起,自己还没有问过对方姓名,经霜破这么一问,自然是不会答了。霜破见冰恒迟疑,便别过脸来看,一脸无辜的好笑表情。这个时候,越青却说话了:“我叫越青,这两天刚来的,和叶律师不熟,今早刚好碰见,便被他拉来了。”霜破见是越青答话,只“哦”了一声,便回过头去,专心的看起电视来。
冰恒不知说什么好,也便那么干着,不算大的屋子,坐着三个男人,却鸦雀无声,想起来就有些可怕!
气氛略有些改观,是在冰恒送走越青回来后,一路上两个大男人,说过什么也便不重复了,反正这25分钟的路程,是他们最终成为莫逆之交的基石。
回来时,霜破正站在街口的木棉树下抽烟,夜,9:47分,街上没什么行人,于是远远的冰恒就能看见,霜破站在那儿,犹如当年。
木棉浅紫色的花,在夜里,看不十分真切,到是那浓烈、缠绵的香气,清晰可闻。霜破站在树下不远,仰着头,似在找寻群星中的北斗。极为专注,左手后背,而右手夹着一根烟,频频送入口中。烟是凉烟,在这个距离都能看见那一圈绿标,就这个长度,很可能是万宝路一类的。烟雾罩着霜破的侧影,带人入一种虚幻的境界,仿佛一触及碎的美丽幻影,在月色下罩上浅浅的玉色。不自觉的,叶恒走过去,和那人儿并排站着,也抬起了头,望向星空“在找北斗星吗?”
在群星中寻找北斗,是他们兄弟从小玩到大的游戏,叶恒记得第一次是因为父亲晚出未归,兄妹三个吵闹够了,坐下来等。不一刻,冰宇便睡着了,叶恒将她抱回床上,安放好,回来正见霜破坐在台阶上,看着天空。问他干吗呢?小孩子竟郑重其事的回答:在找北斗七星呢!于是,从此后的每一次夜晚中的等待,都是在寻找北斗七星中度过的:兄弟两人等待父亲,弟弟等待夜里晚归的兄长,一次次,一年年!冰恒突然忆起,自己仿佛从没一个人在这树下等着谁,他总是在寻找,动着,却毫无耐性。难到是自己错了?错怪了,这久候的人儿?
夜风,吹起久立着的霜破,浅棕色的发际。霜破点点头,却并不看向冰恒,用背在身后的手一指,边动边说:“瞧,那不是。”
顺着手指,寻那记忆中的北斗,却久寻不见。“在哪儿?”冰恒仰着头问。
“你喜欢那个男人吧?恒。”语气平缓,霜破说话时,竟不带一丝表情。
冰恒愣了,几乎要站不稳,向后退去,他怎么会问这个?那什么都容不下的眼睛里,到底看到了什么?“没,没有啊。”急切的解释中,透着那么点心虚。
霜破轻轻的笑了笑,极为轻蔑:“是吗?看不大出啊!”终于低下一直仰着的头。霜破走到木棉树下,依着树干坐好,身影一阵落寞。“至少表面看来,关系不一般”他着重咬着“表面”和“关系”两个词。
“你在嫉妒吗?“冰恒转过脸去,正对着霜破问,真不知道,他又不喜欢自己,在那儿计较着什么?冰恒有些气了。
“不,我只是在担心。那人是间我常去的西餐厅里的服务生,并不是他自己说的什么‘才毕业的学生’他在说你们如何相识时,看你的表情也有着出入。于是,问问。”说完霜破站起,往家的方向走去。经过冰恒身边的突然想到什么似的,再次开口:“对,就是上次我们遇到你的那间。”
毫不迟疑的离去,冰恒刚想说点什么。手机却响了。猜测是越青打来,报平安的吧?记得自己特地嘱咐过:“到家后给我电话”,于是,没有看屏幕就急急的接起“喂”。
对方略做沉默。“哥,霜破和你在一起吗?”
“啊?”听到冰宇的声音,冰恒就有些吃惊,对方又问起霜破?像是透着不相信自己似的,我能将他吃掉吗?那样到好了,冰恒自暴自弃的想,嘴上却答:“是啊,怎么了?”
冰宇明显松了口气,“噢,那我就放心了,也没事儿。他那么久没有回来,有点担心而已。”说着冰宇笑了。“不过现在没事了,有哥在我就放心了!那么我先去睡了,大哥,晚安。”
信任,从电话那头传来的信任重的让恒迟疑。可,就在他迟疑的当口。那头以挂了电话,对着空气,道出没来的及说出口的晚安。以冷静、慧智著称的冰恒,任自己愣入夜色。完全没有想到,一个本质的,有几分可笑的问题:冰宇找霜破,不打霜破手机,打自己的手机干吗?
第二天早起,终于想到这个问题的冰恒,随口问起,冰宇的答案是:他手机关机了啊!一幅理所应当。而霜破的答案是:可能停机了吧?没注意,我去查下话费,一脸满不在乎。
于是,27岁,整年来,头一次回家过夜的冰恒,在第二天早起后三个小时,得到了一个结论:冰宇在向自己挑战!
中午吃完饭,冰恒便带着他的结论,回到了公寓。
说不上从何而来的疲惫,让冰恒透不过气来,倒在沙发上,随手摸来一支烟,却遍寻不到打火机,懊恼的将烟甩向墙角,电话正好此时响起。“喂。”摒弃一切气力,冰恒毫无生气的接听。
“那个,叶恒。”声音迟缓,像犯了错误的孩子。
“谁?”冰恒提高嗓音,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呀?
“我是越青啊!”还是那个迟缓的声音。“我只是打来告诉你,我安全到家了!”
“你没事吧?”冰恒摔掉了烟盒,一下坐了起来,大声的质问着:“都什么时候了?才打来?你昨天干什么去了?”略做停顿,仍觉得不解气,继续说着:“这会儿才打来有什么用?要担心早担心死了!再过48小时,都能报失踪人口了!还有点,一手情报的价值没有啊?……”除了上庭,冰恒从未试过,一口气说那么多话,好像把他会说的、能说的,全部组织到一起,一口气说完似的,滔滔不绝——不知所云。
那头连珠炮似的说个不停。越青到是好整以暇,一幅事不关已的样子,也不打断,只是耐心的听着。出于本能似的周密观察,让他仅从不规则的断句中,就能判断有事发生,而对方,不愿意说!
百般无聊,越青将手机设成免提,放在锅台上。然后在旁边,为自己冲一袋速溶咖啡。当摄氏85度的液体,被均匀的倒进咖啡杯时,电话那头终于因为无趣而停止了吵闹。于是,越青用平静的声音说:“我之所以这么晚给你电话,是因为你昨晚只让我打给你,而没告诉我,你的电话,我又不是警察!这是我能知道你电话的,最快速度。我彻夜没有睡觉,只为了快些,别让你担心而已。”略做停顿,给对方惊讶的时间,那头的反应完全和自己料中的一样——呆滞,没有发出半个音节。喝了口咖啡,越青继续说:“那么,你有什么事吧,恒?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吧?叶恒!”边说越青边后悔自己不该用手机打过去,中国移动正以每分钟“嘀”的一声响,嘀去他这个月的工钱。
“当然有”冰恒理直气壮的声音传来!这段日子,庭审的经验让他快速的,在对方简短的说词中,找到了自己的有利点。并强有力的以点概面,强压了过去:“我的名字是叶冰恒,而不是叶恒!”坚定有力的声音,恢复冷静的聪颖头脑,一举扳回比分,这才是冰恒,小有名气的叶冰恒,叶律师。
“啊?”被一击溃的越青,完全不知该怎么反应。早没了刚才的气定神怡。毕竟,记错对方的名字,到哪儿,都是大不敬的罪过。
收到满意的效果后,冰恒将声音放缓:“越青,我喜欢上了我弟弟。”
“啥?”这个打击,不亚于前一个。尤其在还没有接受前一个的情况下。“就是那个叫霜破的?”为了争取时间思考,越青明知故问。
“是,沈霜破。”冰恒解释道:“而且我妹妹,冰宇也喜欢他,叶冰宇也喜欢他。”
“什么?”越来越复杂了。越青皱起眉头,试着理解。
“还有。”冰恒故意拉长声音不说。
“还有什么?快说!”被打断思路的越青,做着必死的准备,迎接更难的难题。
冰恒却压低了声音,用好听的低沉嗓音,柔和的说:“还有,如果你已经习惯,我允许你叫我——叶恒。”
没等对方反应,冰恒就笑着挂断电话,将手机扔到床的另一侧。冰恒躺好,舒展开身体,将问题丢给下个人后,果然快活一些,冰恒自私的决定——睡觉,并在入睡前,想像越青好笑的皱着眉头。
越青在想:难道自己果然是太年轻了?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,是在他连续第三个失眠的夜晚。第一个是为了找叶恒的电话;第二个是为理清那实在复杂的关系;而这一个,他只是在反复思量,要不要打电话给叶恒?询问他,为什么允许自己叫他,叶恒?叶恒,看来他真是习惯了,自嘲的浅浅一笑。越青走出浴室,甩甩湿软的短发,抬头的一瞬,竟看到自己床上坐着个男人。
男人叫叶舟,他只见过一面,因为这驼着背坐着的叶姓男子,正是叶恒的父亲。
“叔叔”称呼,并不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大声质问:“你是怎么进来的?”无论怎么进来的,对方不也是进来了吗?再多说无益。越青只是边用毛巾揉着头发,边去冰箱拿了两罐啤酒。“叔叔,喝水。”
接过一罐亲眼看见被打开的啤酒,叶舟皱眉,父亲?有谁知道他这父亲当的有多难?
“找我有事吗?叔叔。”越青坐在叶舟对面的藤椅上,扬起脸问。
“你和恒儿的关系……”
“只是普通朋友,”没等叶舟说完,越青便打断道:“况且他喜欢的是霜破。”饶有兴致的等待对方反应,却被那出乎意料的冷静打碎幻想。
“这我知道。”平静,和蔼的声线,语气中没有一点惊奇。
“你知道?”越青到是惊奇了,这还不足为奇吗?面对不伦之爱,做父亲的,只平静的以一句“知道”概括?
“啊!早就知道了。”抬头对上越青奇怪的眼神,叶舟苦笑着解释道:“我是父亲诶!”
对啊!父亲。
屋内鸦雀无声,正好适于回忆,于是叶舟忆起,他第一次察觉冰恒喜欢霜破的时候,他的长子才十几岁。那一次,住校有一段时间后,冰恒回家时,老是闪躲着不肯望向自己和霜破的眼神;小心的避过每一次无意间,与霜破的擦肩;对自己几次,“嗯,啊。”却终没有说出口的话语;足已让做父亲的,猜中一切。可父亲是沉稳的——即使是个粗犷的人,即使对爱以放弃了理解,但做为父亲他至少知道,这份爱既然本来就渗杂着痛苦,不该让稚嫩的肩背再去多承担一份压力!耐心静候,是为父,唯一可以做到的。
可随着时间久长,爱越积越厚,等长者都要放弃希望时,越青出现了!当近午,寻声望去,看到长子和并排进门的年轻男子时,做父亲的——眼前一亮!到不是他多看不起同性恋,这爱存在必有它的可取,他只是希望他的孩子们幸福!他的三个孩子,全部经历过苦难,理应得到幸福。可幸福只是一个词,经不得三人反复注解,越青的出现正好分担。分一份爱、担一片情,给他的长子,他还没来的及好好疼爱,就能清楚的感觉到成长的长子。
这父亲几乎将全部希望,交予了自己这个陌生人,而越青同样清楚的是:他做不到。先放着他的取向正常不说;好吧!也可能是双向的,谁让他也得到了愉悦~至少他知道他做不到,不,是没有人能做到:付出一片爱,超过冰恒爱霜破,哪怕丁毫!灌着酒,他也只能在心底同意,冰恒应该得到幸福,逆过神许,也理应幸福。
有谁在这花花世界之中,仍愿意去相信,众多人一同祈福,可以改变命运?即使是一时假象,叶舟都宁愿去相信……
这段日子,冰恒的心情有所改观:开始笑了;出现在社交场合;偶尔抛下领带,穿着休闲服,邀自己去骑车;越过山野,在草坪上吃光自己备好的午餐;许是春天到了吧?万物复苏。
其实在冰恒看来,一切都没有变,只是自己无意间在越青的电话里,悟出一个道理:“真正爱自己的人,永远隐于夜色,源于更甚于自己的心底,于是也伤于,更甚于自己的心底。后来,夜过了,退去伤痕以为愈。其实是醉了,醉于那片本不属于自己的情,再难分辩而已。”
可是,理智是理智,感情是感情,在感情中理智到永恒。连佛塑都做不到,何况冰恒?该发生的,还是发生了,不可逆转的,就像——时间在动。
那一日,霜破与冰宇成婚,是初秋,热而不燥,即使忙到冒汗也浑身清爽的日子。冰恒三十岁那年的8月6号——如临末日。
那一天总体上给冰恒的感觉是,被人舍弃。
同年7月10日,越青要去英伦写生。为那满眼的古堡、为那彬彬有礼,受人尊敬的日子、为那闲置的心情。正赶上冰恒7月8日,刚结一大案,行里准假,就随着去了。放松,顺带清醒一下。回来时,8月5日凌晨,2点下的飞机,到公寓时3点10分。
冰恒不喜觉,倒不倒时差无异。再加上律师的工作,经常连夜办案,清晨小睡,望早便上庭,那点时差根本谈不上!尤其久不见霜破,贪睡也不稳。这般,第二日尚早,冰恒以站在家门外。
(注:望早:多指早晨九点至十点间的这一个小时,太阳挂于侧目30度上下;尚早:多指早晨八点半至九点这三十分钟,太阳在空中越来越清晰,犹如人的大脑。而在文中:望早与尚早;全用来形容早晨九点。另:清晨:指六点到八点这一个时辰。)
可惜,赶这么早到,冰恒仍被关在门外。刚开始,冰恒猜测:一家人去吃早点了?于是耐心等待,可等候中,除了伴有明媚的阳光外,还在阳光中夹杂着,邻居们统一的解释“啊,你爸带他俩去筹备婚礼了。就在明天,爷三都忙了三五天了,你还不知道?”好心的邻居们,细致、反复,说明的同时,竟没有人略微的迟疑一下——他为什么,不知道呢?
“晴天霹雳”大概就是用来形容,在拥有明媚阳光的早晨,听到这样一个消息后,冰恒的心情的吧?
晴天霹雳?将将形容。
那一整日,冰恒只是从公寓走到家,再由家走到公寓。相同的是一样迅速,不同的是迅速的原因,前者是因为喜悦,后者却因为慌张。
到公寓后,冰恒脱下外衣,坐进沙发,然后,一动不动。
晚,六时,像是被植入脑中的时针,唤醒一般。冰恒起身,往家走去。却十分缓慢,每迈一步,悠闲中略显迟钝。走到家门口,已是夜间九点。
可惜这么晚了,家中仍没有人,冰恒等到十点。这一个小时,他用来快速的思考,编制和调整。思考,这一天中,没来的及思考的一切。编制:慎密,合理的理由。调整:表情和心态,并于即日十点十分,同疲累却仍欢笑着归来的家人,一块进门,然后——死去!
人生自古谁无死,可又有几个尝试过,身随活着,心却以死了?天底下,失恋的人千千万,可又有几个尝试过,一辈子与伤自己最深的两个人,朝夕相处,看着他们相濡以沫,恨不得死去,可仍排山倒海的爱着?千万人之中,恐怕只有冰恒。
时间过如流水,而对冰恒来说,只似停在当年。他和霜破一起下学,在落叶上嘻闹的当年;暑假里,在树荫下,相偎睡去的当年;在夜市上,两瓶啤酒,一盘花生就可以满足的庆祝的当年;甚至双双工作后,仍在傍晚相约打球的当年;今夜,月光明朗,秋爽天凉,霜破正运球往这攻来。而冰恒脑子里,一片片全是当年,当年,当年!
当年那粉雕玉刻的童子以成长;当年那抿着唇的笑容以慢慢淡去;当年的那风姿月色渐见棱角;当年弱小的“兽”现在以攻来!从运球速度上,冰恒看出自信。从攻击速度上,冰恒看出果断。从闪人的时机上,冰恒知其聪颖。从上篮的时机上,冰恒知其深谋。而从入球后的笑容里,冰恒却看出了幸福!是啊!霜破正用幸福,映衬着自己的不幸。
刚进球的人却噘起了嘴,霜破一脸失落。
“怎么了?”即使天塌下来,也只会看到眼前的这个人,只这一条足以让冰恒头一个“讯问”。
“今天,这已经是我连续进的第十五个球了!”
十五个吗?不是第五个?冰恒皱眉,真是该死!平常自己再怎么分心,也会在十球内拦下,一至两球,来掩饰一下气氛。这次竟忘了,让霜破查觉异样?真是该死!可口上却淡笑着说:“证明我老了!”
“不,是累了!”霜破的否认与定义都十分坚定。
“嗯,是累了!”条件反射般应着,脑子却进入迷茫。39发,也许不算老,但真的累了。任性、直执、不顾一切的守着虚梦的自己,真想放手,太想睡去。到底在求什么?那次霜破感冒,他跪在佛前,至少有求,而现在呢?几次进门,却不知对那殿宇上的佛塑,说句什么!
每每,次次,声声,这泣。
倒下去,黑衣包裹着的冰恒,不顾一切的倒下去,躺在霜破身边,仰头望向同一片星空。
“那个是北斗七星吗?”霜破指点着问,如此小心翼翼,似当初年少。
“嗯,是。”冰恒抬眼,略做确认后答。
“北斗星指向北极星?”
“对”不加思索的应着,冰恒竟没有发现自己粗暴的打断,前者那原本完整的,让人震惊的话。
霜破的后半句是:“似你指向我吗?”
因为打断,霜破的后半句细若蚊蝇。
“你说什么?冰恒出声确认。
“我说”霜破长出口气。“似你指向我们!”
问出问题的一瞬,冰恒就反应了过来,而霜破利用句子尾音模糊,巧妙的用一字之差,改变全部含义,真是!真是很想狠狠的压下这个狡猾的人儿。
略做犹豫后,冰恒仍只是叹气,一年之前,他做出这个决定后,就知道自己会后悔,可他还是决定——放弃霜破。他以注定得不到幸福,他只希望身边的人,任谁都幸福着,就像冰宇嫁给霜破的那一日,手捧百合的女子,扬着脸,幸福清晰的印在眉宇;就像一家人回去吃饭,父亲忙里忙外,但依然满足的笑容,幸福混进锅碗的碰撞声中,抬头可见;就像越青从答不出问题时的皱眉,到揭晓答案的展颜,孩子般的幸福足以感染身边五尺圆中的每一个人;就像当年,当年初见时,霜破抿起唇的笑容。相见那一刻起,那便成了自己一生的全部幸福,生死不换。
霜破见冰恒沉默不语,轻轻展颜,用平缓而清澈的声音说道:“恒,冰宇怀孕了,刚好医院在澳大利亚有个项目,我想带她移民过去,让孩子在更好些的环境里出生。”
冰恒一动不动,他听不见吗?那是他打心底的期盼,可恨的是,他听到了。听到了那全部,第一个打击是“怀孕”;第二个是“澳大利亚”;最终的是“移民”。他将再也见不到霜破!这是他唯一的结论。难道,他还是将他的爱表达的太清楚了吗?这爱玷污了上帝身边掌爱的使者,于是,使者决定收回全部?和着爱,一并收回他被爱的权力!
“恒?”霜破再次出声,确认身边躺着的人,现在的状态。
“嗯”冰恒轻应了一声,疲倦隐入夜色,愁容不显于表面,只是用他那磁性了太久,略露出沙哑的声线回答:“不好意思,刚才走神了。”将脸完全朝向天空,传说中这样的姿势可以避免眼泪流出眼眶,不方便动手擦拭的情况下,冰恒只能努力祈祷传说是真实的!“好啊!澳大利亚好啊!听说那里的桑椹都要比这边大些。”
“桑椹?”
他忘了!冰恒经不住一个挺身站起:“算了,回家,这么晚了,冰宇一定等急了!”边说边快步向前走着,挺胸阔步,抛下泪水。
仍是就着夜色,将自己陷进沙发。他以忘了?这打击竟大过“移民”?像是时间倒流,霜破在7岁时,以伤及冰恒,将那一盆桑椹散在脚下,狠狠的践踏,踏出一地血红。记忆翻涌,直至当年,7岁的霜破很喜欢吃桑椹,用那紫红的小果实染亮笑脸。为那一笑,他几乎爬遍方圆全部桑树,与无数桑蚕相遇。被不知名,并且永远想知道那是什么的虫子叮咬。甚至招惹到蛇兽。尤其那一次,冰恒至今仍清楚的记得,那一次,他不小心被蛇咬了一口,疼的掉下树来,伤口流出血迹,混着滚了一地的桑椹,好生心疼。当然是指心疼桑椹~当打算起身重新摘过时,才发现摔坏了胳膊,几乎抬不起。腿也青了一块,不用按都生疼。被蛇咬到的脚踝,也渐渐肿起,憋出一片紫青。这样的身体,走到树边都难,还说什么爬高?稍微思索一下,冰恒本着不让家人担心的意图,挪向河边,想着清理一下伤口。没想到,伤处被凉水一激,沙疼!竟就那样昏了过去,昏睡在河堤。转醒时,早过幕夜,好不容易到家,见一家人围桌而坐,仍等着自己吃晚饭,还有什么可说?那年代,人心高悬,科技止步,纵使心里千万个担心,朴实的叶舟,只懂得率领全家人静候。长子推门而入,一家人欢喜就餐,随时间推移,理想转向梦想,梦想转向设想,无能为力!于是,当冰恒推门而入时,就看到了下面的景象:灯光昏黄,仅照着圆桌,而桌边围坐着,静默的,快要睡去的家人。那一夜他强笑着,从那一夜起,他便只会那样笑着,持之年年。那短暂的,近似乎群狼夜宴的晚餐,没给人们腾出空儿来,注意冰恒的不妥,就勿勿的都洗了,躲进被窝。只有霜破,在冰恒无法睡去的夜,小心的潜到他床边,轻声的问出原因,然后拍着自己的胸膛承诺:“以后恒再也不用摘桑椹了,由我,摘给恒吃!”仅属于孩童的“严肃”表情,仅属于孩童的“老练”声音,仅属于孩童的“庄严”承诺,仅这些,让冰恒反复感动着,持之年年。竟在这知晓分别的前夕,知道对方早以忘了,多少可笑。虽然话说过后,霜破从未去做,但冰恒真的不再爬桑树了,他从那时候就一直在说服自己深信,霜破会去做,只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,自己只需要候着,那一捧桑椹总会到面前,何在乎年年?可惜,直至今日,不见一颗,原来对方早以忘了。招的自己都忍不住嘲笑,太幼稚了,幼稚如当年!泪划过脸庞,一个大男人,在夜里,独自,无声,哭泣。
天明以称晨,阳光照进一夜都没有想起挂上帘儿的窗,洒向沉睡的哭泣容颜。在梦中,仍哭着展现,对一生绷起自我做人的冰恒来说,是从未尝试过的放纵。
像世界舍弃他般,舍弃尊严,一生一次!
一生仅一种可能,痛去生命,只由,我失去你。
一生仅一秒机会,挽留呼吸,可叹,我选择你。
在监狱,最后的日子里,冰恒写下上面的话,表明上帝的仁慈,他曾给他机会,他曾让他选择,可惜,执迷不悟的是自己,一次次,舍弃整个人生。
他记得,那年霜破要移民,想要速度,又想避过繁杂的手续。来资问学法的自己,口口声声包揽下一切,让霜破放心打点行李,只因受不了那人儿的一个愁容。深知法律的人,当然深知法律的漏洞,冰恒只用了不到两周的时间:办理证件,无论是真的,还是像真的。打通人脉,不管是出过国的,还是称自己随便就可以出国的。缕顺关系,无论是在驻京大使馆里的澳大利亚人,还是那些八杆子打不着的驻澳大使馆里的华人。整理票据,不管是国家认可的奖励依据,还是自己造印的获奖证书。一切的一切,只为那人儿在路上顺利点儿,到地方后牌儿硬点儿,可这一切的一切全需要一个东西支撑,那东西叫钱。他舍得去面子,抛得下架子,可他没有那么多票子!于是乎,他偷梁换柱,挪用律师行里的流动资金。
本来冰恒是聪明的,他不只聪明还有能力,巧妙的避开自己掌的案子,谨慎的筛选灰色收入中的一部分支取,利用庭休,异地支出,再本地转存……这些是他的聪明。另一方面,努力工作的同时,舍去大单,多接小单,用数量和效率,盖过以往的灵活,私下里,接一些法律顾问的私活儿,在正牌律师不可担当私人顾问和帮朋友解一时之难的法网上,擦边。这样干着,那点儿钱,他本来可以使用避重就轻的手法,一点点补上,仍缺少的部份,拆东墙补西墙的暂盖。等手头稍缓后,再开始新一轮的补救。
本来没有问题,可持续不到一个月,问题就随着霜破的电话,一同到来了。越过海洋的电话里,冰恒从那激动的声音中分析出,霜破正计划着搬进一栋独体的别墅,而摆在面前的问题仍是钱,虽然霜破说,他可以多打几份工,自己搞定。不过,知道他经常失眠的冰恒,怎么忍心让他再一次打乱他那本就紊乱的生物钟?于是,有了第二次……第三次是冰宇临产;霜破想搬往市中心;第四次是孩子选学;第五次想填一栋避暑别墅;第六次想去度假胜地暂住;第七次……第八次……
法律不可能因为你懂法而失效,就像子牙,不可能因为子期听得懂自己的琴乐,而终生只为他弹奏。所以,当黑幕拉下,当阳光为自己带上手拷,冰恒仿佛看见,不远处,那捧着桑椹的男孩儿,望着自己,吃惊的瞪大双眼,失神中,桑椹落了一地,滚出一地血红。
监狱里的日子和这几年没什么两样,对冰恒来说,他仍只是见不到霜破而已。入狱前最后一个电话,他可以选择打给任何人,而答案只有霜破。
时间紧迫,先是没有人接听,后是冰宇幸福中甜腻了的声音,寒喧几句,说出自己要找霜破,那边先是笑了,尔后才去寻霜破。慢腾腾的,仿佛从三楼下来,但那一刻冰恒说不出缘由,却还是本能的觉得,霜破当时就在冰宇身边的沙发上。更离谱些,冰宇一直坐在他腿上,也说不定。霜破的声音伤人的带出一阵不耐烦,于是冰恒更肯定自己的想法,没准现在他们仍叠坐在一起。冰恒想,却不知从何开口,说些什么,最后只是说了:“你还好吗?”“我挪用公款,要进监狱了”“你自己保重”这么三句,对方的语气里没有一点惊讶,在一生中仅有的迷茫中,冰恒挂断电话,结束了和霜破的交谈,犹若结束自己一生。
后记 —— 惩者怜生
保外就医的日子里,冰恒一直与越青在一起,说不上治病,就像说不上自己甘愿。冰恒只是被越青硬拉着,住进东北疗养,在这少有人烟的地方。
脑癌是不可治愈的啊!就像舍弃生命都舍不去的爱,让自己遍遍忆起霜破,直至不明白那两个字代表什么!
回光返照的清醒,换来越青一脸泪水。冰恒记得,那一季是深秋,仍是夜。梦醒后,惊喜的自己,推醒疲累里枕着床塌睡去的越青,大声的一遍遍重复:“我记起霜破是谁了,记起他是谁了”尔后,满愿而亡,
越青一脸泪水的抱着冰恒睡去的身子,轻轻说出没来得及相告的话。
其实那一夜越青也曾入梦,并在梦中三步三叩的进入神殿,当着满天的神佛,提出自己的疑问。他理直气壮的质问众人,为何让冰恒不顾一切的爱着?又为何让霜破不顾一切的舍弃?神殿中的众神,给了自己答案,可他,还没来得及说明,怀中的人儿以冰冷。
越青叹气,来得及说明又如何?只是同这一辈子都爱着的生命,说那样可笑的原因吗?让他去爱吧!带着笑,继续到来世!
~完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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